一座山在她腹中缓慢坍塌,啪嗒啪嗒,她立马夹住双腿,但子宫还是脱垂出来。艾绿玫把那个想成山,肉粉色椭圆形的子宫山,一点儿大,跟她一同生活多年,终于在50岁这天迎来山崩。她希望在山体彻底崩塌之前,灶上的汤能煮好,恰好沸腾,又不会潜出瓦钵。 今天要炖黄鳝豆腐汤。一早她就赶去菜市场买豆腐、生姜、小蒜,捞水箱里柔滑的黄鳝,再拎两大袋菜回小区,走水泥楼梯到四楼。大红塑料袋凸起,戳出鸡蛋纸浆托盒的一角,挨
乔向洁认识铁锤是爷爷的安排,躲不了。 爷爷人称乔老爷,本名乔本善,七十有二,钢厂第九任煤气救护队队长。这天乔向洁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就被爷爷拽着来到煤气救护队。 老队长回“家”,全体队员集中在会议室。爷爷将乔向洁拉到台前,声音像高家庄老槐树上敲响的大铁钟:“没结婚的都站起来!” 队员们莫名其妙。他指着八九个站得斜七歪八的小伙子说:“你们都听好喽,我这孙女是肯定要回钢厂并在钢厂安家的,好好瞧瞧,
喜山家的门口有棵白杨树,银白的树干,硕大的叶子。太阳正亮的时候,一树叶子泛着亮花花的油光。这树还挺嫩,并不粗,却长得很高,喜鹊就在上面做了窝。大喜鹊在窝里孵出小喜鹊以后,高兴得没治,整天叫,小喜鹊就也跟着叫了。大喜鹊和小喜鹊叫成一团叫得一树乱喳喳的时候,喜山爹用笞帚苗剔着牙从家里走出来,仰了脸看树上的喜鹊窝,慢慢地就把脸上看出得意的笑容来。 村里不是没有别的树,还有槐树楸树什么的。喜鹊窝却只
林大舅把他妈和老六交给我就走了,要我把她俩带回云镇。 林大舅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老六是他最喜欢的妹子。林大舅喜欢老六不是因为她是家里最小的,而是老六干净。林大舅是个爱干净的人,像老五那种籧籧遏遏的,自然嫌弃,看着不顺眼。老六说,姐姐要是讲究一点儿,大哥也不会不理睬她。林大舅的妈,我叫四家婆,以前也是籧籧遏遏的,隔了多年再见,变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整整齐齐,一头短发溜光,一口牙齿雪白。四家婆老了,
起床前两个人在床上又腻了一会儿。休假,不用急着起来工作。贺桐披着老周的衬衣上了个厕所,小碎步跑回来又滑进温暖的被窝,老周大方地贡献出一只胳膊给她当枕头用。贺桐并不老实躺着,一会儿用手指头戳一下他的肚脐,一会儿又戳一下他的胳肢窝。老周扭动身子躲避着,嘴里笑说,嘿嘿,别,别闹,别闹! 贺桐无意中碰到老周的脚,又冷又硬如一块三角铁,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这几年老周一直喝中药,中医大夫说过手脚冰凉是
春萍,春萍。第一声缓慢,带着些犹疑。第二声急促,添一分不耐烦。凌晨,三点过一刻,春萍睁开眼,嘴很苦很干。七平方米的次卧,开一扇窄窗,窗外无光。入秋后,夜变得更漫长了。屋外一片死寂,万事方物都调整了作息。处处沉睡。唯有卧床不起的父亲,一次次呼唤。春萍,春萍。 春萍侧身,伸手拨亮顶灯,再用手肘支起上半身。一阵眩晕逼她闭上眼睛。呼唤声又响起。心头发急,但她只能缓慢地起身,下床。她早就到了必须慢慢来的年
去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等待,等待爷爷死讯的到来。 当时,年逾九十的爷爷几度入院又出院,旧疾难愈。最终回家,靠一台呼吸机拉长生命的尾音。在那间他生活了多年的房子里,家人来来往往。众人对死亡避而不谈,但脚一迈出门,就心照不宣地猜测,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每逢假期,我都会去探望他。很多时候,我只是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看,试图分辨出生与死的博弈在他身上留下的种种痕迹。我素来和他亲近,但渐渐也无话一一当他
《今夜无人呼唤》以细腻笔触描绘了中年女性春萍专职照料久病父亲的压抑生活。小说运用第三人称有限视角,让读者通过春萍的眼睛观察世界,理清故事中的人物关系,关照他们的精神困境,从而塑造出一个真实饱满的女性照护者形象。故事从凌晨三点一刻开始,将场景浓缩在一天一夜里,作者通过细致入微的感官描述、缓慢滞重的日常叙事、细腻的心理刻画与象征性的梦境,营造出室息压抑的叙事氛围。作者细致描绘了护理的琐碎细节:开灯、起
那些不知所归的精灵,是村庄的另一半主宰。 ——题记 芳邻仙踪 我家和曾婆家一墙之隔。曾爷几年前去世,女儿远嫁外地,家里只有曾婆一个人。曾婆家三间草屋,正中是灶间,她住东间,西间放杂物。房顶已经多年没苫了,倒很坚实,草叶黏结到一起,形成一层黑橡胶一样的皮衣。上边有很多掀柄粗的洞,屋里却一点儿水也不漏。村里人都说那是黄大仙(胶东地区对黄鼠狼的一种称呼)的老窝,是大仙们来去的孔道。除了村干部送补贴
坡地的灌丛被簇密的葛叶覆着,野风吹过,满山喧嚣,灌丛上翻起细白的浪。葛花开满山谷,如繁星点缀。 背着竹篓的人不紧不慢,偏着头,迎着风的方向,用鼻息聆听花香,品尝花味。一串串葛花似流苏垂下,丰美绚烂,馨香的花缕似九天神女温软的指尖拂过面颊,心神里荡漾着甜美的幸福。 放牛的,路过一丛葛花,顺手采满荷包;打柴的,从葛藤缠绕的树下走过,仰头,一树葛花,顺手也采一点儿吧;赶路的走得乏了,在一处山弯里歇脚
烟是从那个高高的烟囱上冒出去的,说白不白,说黑不黑。或许这就是烟应有的样子二十多年了,那些烟总在我的脑海里飘荡着,挥之不去,思之伤心。 他死了!他得了绝症必死无疑,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儿。但他走得如此之快,却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 他叫何明宇,是个一辈子跟税收打交道的人。 何明宇长得有点儿老相,皮肤很黑,头发很硬,脸盘儿很方,眼睛很大,嘴唇很厚。厚嘴唇一咧,脑门上就挤出些抬头纹。他身上总是穿着那套蓝
音子 一场名为“礼运东方:山东古代文明精粹”的特展在京举办。展览以“礼”为线,编织千载时光;以文物为索,串联华夏礼制的风尘苦旅。展期结束,特展中的瑰宝回到山东博物馆。作为博物馆的志愿者,我得以与这些文物相伴半年之久,时时与沉寂千年的文化精粹展开跨越时空的无声对话。 在青铜器展区,我紧贴玻璃,近距离观察一盏战国时期齐都临淄的青铜烛灯。初见时它并不出众,有着斑驳的锈色,静静守在展柜中。它曾经是一盏
朝阳街(外一首) 迈开第一步,比写下第一个字更难 我必须回到1872年,买一张发黄的报纸 搭乘黄包车,穿过油墨未干的街道 小贩的吆喝比省略号还要悠长 旗袍和长衫,从空格走进字里行间 梧桐树长成的单人旁,撑着碎花的油纸伞 一滴墨油从屋檐滑进青石板的酒窝 我怀疑这是假象,所以旧事重提 把心放在光下,才敢和八月谈情说爱 我还要学会英语、俄语、法语、德语… 去读懂你那些西洋式的表达
那个冬日,鹅山白雪。虎爷很开心一一野兽饿得到处乱躃,提防心就弱了。傍晚时分,他背着弓箭,握着长矛,朝山中进发。土狗黑儿一会儿跑到前面撒欢儿,一会儿又落在后面,这儿闻闻,那儿嗅嗅。 路上,虎爷的心怦怦直跳。他隐隐有种预感,到底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掂不准。握着长矛的手紧了又紧,掌心汗涔涔的。离陷阱越来越近,他的心反倒平静了。忽然,一团赤红箭一般蹕向远处,惹得黑儿一阵狂吠。 陷阱边足迹凌乱,陷阱里的捕
春梅蜷在阳台上旧沙发的凹陷处,摸着老花镜腿上缠着的胶布,想起这是去年社区组织义诊时,护士姑娘帮忙缠的。白雾在镜片上结出霜花,老花镜滑到鼻尖,面前的屏幕跳出来几个红色感叹号,她不紧不慢地用手指戳着关掉。 “数据量超标,即将停止服务。”智能助手的声音从桌上的铁皮圆筒里传来,“再次提示,即将停止服务。” 这是小军前年寄来的智能家庭终端。春梅摸索着圆筒侧面,按下重启键,满是裂纹的全息投影在空中闪了一下,
海棠树 葱茏和葳蕤也像光一样落下来 近乎它所有的柔软,我们可以在他乡 交出孤苦 你转过一个屋檐,也是出入另一个朝代 时间的花开在另一个时空 错失的光阴 我们用果实追溯一树海棠 滚烫夏日 也是某一个夏曰 光阴的陈词我们总在重返酸甜 与一个秋天兑现丰盈 更迭的日出也是日落 从一棵海棠上 侧身,抵达不同的朝代 我们回到它的春天也是秋天 一棵树的天空也是世界 我们安于它的
静夜独坐 夜 为何不能是大海涌出的波浪 要靠动静去辨故事的方位 当灵魂渴望拥抱 心就像一个乡愁少年 希冀结成树荫,任阳光疯长 有时会有阵清风来袭 它逃离巨大的网 来我这里寻求出口 带动胳膊 翻翻桌子上佩索阿的诗句 失眠的人,夜里 在时间的岔路 为忧郁和伤感辩解 心脏起搏,声声入耳 又像接受水滴洗涤的石头 干净无疑 面对一堆石头 风里驻足太久 会忘记脚长在身上
修辞 在红豆岭 落日是山林的一部分 松针是葱茏的一部分 至于苜蓿、蒺藜、铁角蕨 那是一截枯枝 爱上山风的样子 岭上的七月 雨水渐渐丰沛 缓缓抬高 远山的轮廓 几声鸟鸣 掉落 山石的缝隙 生出茂密的根系 在薄暮与黎明之间 雨珠 大风 让一只爬过黑暗的蚂蚁 成为夏日 鲜活的修辞 大地如此谦逊 南方多雨 清晨的花苞 没有黑夜 虚构的忧伤 雨水拨动叶缘
白 鲟 最后一次,脊背划破江水 像一柄迟迟不归鞘的剑 他们说我活得太久 见过铁皮船取代木舟 见过苎麻渔网被化纤勒断过往 我的眼睛仍记得 记得涟漪的暗语 记得卵石在产床上 如何列阵等待 如今,我遗落的骨骼 在漆黑的水底 燃起一点始终不灭的磷光 把最后一行念想 刻进永恒的夜里 芦苇 跨过村旁河道的公路 路面裂开的几道缝 正对着水底枯掉的芦苇根 风还在,却寻不到